昱氏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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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欧】满月

第一次被一对男性CP打动了,甚至想为他们欢呼!

滚落的火。:

*迟来的新年大饼,1w+一发完结,大家新年快乐!








1.


我们会在时光里得到打磨、甚至重塑,无一例外。倘若问高述有什么忠告要留给五年的自己,他可能会说:在你没有把握拥有他之前,不要抓得太紧。时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直线,就让所有隐秘的克制、彻夜未眠的痛哭、悔恨的、遗憾的,全都留在过去。


 


然后重新开始。


新的执着、追求、和笃定的信念。


 


毕业之前高述申请了国外某所高校的研究生,遵循自己的念想,攻读人文方向。大学四年其实他从欧阳和张伟身上学到很多,纵然张伟苦口婆心的劝说全被他不屑地抛之脑后,习惯地追逐着欧阳的洒脱与自由。但是他还是撇开对父母的偏见,心平静和地阐述自己的观点同想法。他已经打定主意,即使得不到父母的认同与容许也无所谓,人终其一生,不也只为寻觅自己的向前轨迹么。


 


让他意外地是,父亲虽然冷着脸不轻不重地呵斥了几句,最后还是递给了他银行卡,母亲哭哭啼啼一如既往捉不住重点,只问这点钱够不够花。然而这比他想象中已经要好出了太多。高述甚至几乎捏不住一张薄薄的卡片,嗓音颤抖,低声说了一句“谢谢爸爸。”


 


你看,好似只要将时间拉得足够长,所有的一切都会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像每一个黎明总会在黑暗里向前奔跑,终会遇见破晓。


然后就能捉住一捧光。


 


高先生和高夫人替儿子打点好了一切,高述自己一人在房间收拾行李。他非常高效率,还有点儿轻微的强迫症,必须的日用品早已整齐放入箱子里,衣服收入防尘袋,一切看似准备就绪。他拖移行李箱的时候,在箱底和地板的罅隙里找到了一张平摊着的拍立得相纸,轮子差一点儿就将其碾过。


 


这好像是除去毕业照以外、高述和欧阳唯一一张双人合影。两年前的运动会上,面容尚显青涩的少年肩抵着肩、比着最俗套的手势,透过镜头回溯过去——欧阳还有些腼腆——他们露出诚挚的、明亮的笑意,眼神都是柔软的,甚至还能嗅到沾在裤脚处青草屑的香味。


 


“傻里傻气的。”他低喃。


高述捡起相纸,凝视了许久,无奈的叹息自唇边溢出,然后他将相纸郑重地塞进钱夹里,是一打开就能看到的地方。


 


 


2.


他是与欧阳做过道别的。不过时机选得似乎不怎么恰当。他们脱去肃穆的学士服,在铺满花瓣的小径上与校园道了一声珍重的再见,有人选择独自匆匆回家,有人选择约好了三两知己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之于高述而言,他对这所学校其实没有过多的眷恋,但面对相处了四年的舍友的邀约、以及社团熟人、小白和本子说算是给他们的践行,他亦没有推脱,答应得十分爽快。


 


他们在学校外面商业街上的大排档包了一桌,卫生条件算得上优秀。高述犹豫再三、拿纸巾来回把椅子擦了一边才落座。大家包容他的洁癖,甚至还出于善意地调笑了几句;高述亦不想在今天扫兴,不咸不淡地打了一回太极,并不咄咄逼人,所有不怀好意的话题又如数奉还。


 


“可惜了高老师貌美的皮囊,居然没在大学四念谈过恋爱,残念哦。”


“我有好看的皮囊,不急。反观你该着急一下了。”


 


众人诚挚地夸赞了一番高述无与伦比的美貌,嘘声送给不知死活的那位男生。有女生借着几分酒意,胆子忒大,红着脸兴致冲冲地调戏白月光。


 


“高老师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啊,我看我就挺不错!”


吃瓜观众的哄笑声省去了高述回答的麻烦,他们为勇敢的女孩儿鼓掌,又敷衍地起哄配合大喊,“就你了,就你了!”


没有人放在心上,连本子和小白都互相打了个眼色,唇角牵起的弧度是数不尽、发自内心的高兴。


 


他们将啤酒喝出了壮士断腕的悲壮,在烤串摊子前酩酊大醉,绵白的泡沫和苦涩的麦香里是让他们感慨无尽的青春时光。欧阳端着可乐碰了碰高述的玻璃杯,略有打趣的意味、继续那个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嘿,老高,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


 


高述垂着眼帘看眼前这个男孩儿。


因为旁边这群脱缰的野马的关系,他攀着高述的肩膀凑近了讲话,呵出的气息热辣辣的;他整个人都有碳酸饮料的甜味;他没有喝酒,却在这种热烈的气氛里微醺。


高述没有做声,忍耐着摁在肩膀上对方手掌的热度;指尖在视野的死角里抵着欧阳跳动的脖颈动脉,一秒间隔之中,又毅然错开与散发热度的柔嫩肌肤的亲密接触。


 




大抵爱是想要触碰却收回的手。


 




“我看你就不错。”他扯起唇角,回以半真半假的调笑,干渴的喉咙里藏着隐忍的秘密,当然知晓这并不是一个适宜的时机。高述瞥了眼欧阳僵住当机的表情,淡然道,“骗你的。”


 




“我靠你不要太过分!”


欧阳小声嚷嚷,撅了撅嘴抗议道:“你当兄弟没的说,我可是要找漂亮小姐姐的人!”


 


“谁要跟你做兄弟。”“什么!”


“我们之间不是父子关系么。”“妈的憋屈。”


 


他轻哼一声笑,把琥珀色的酒液一饮而尽,舌尖不经意地将溢出唇角的啤酒舔干净。欧阳耸了耸肩,咬着吸管窝在塑料椅子上,非常难得地没有打游戏,他的视线逡巡了一周,看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看五光十色的世界。




写剧本时经常放飞自我的学弟抱着电线杆撒酒疯;平日里人来疯、反串专业户的女孩儿鼓起勇气给暗恋对象打了告白电话,在接通的瞬间里莫名哭得稀里哗啦;主席攥着酒瓶当麦克风,喝高了也不忘他的领导梦;张伟涨红了一张脸,手忙脚乱地拒绝了学霸学妹的情书。


 


他们在酒精里挣脱枷锁,高举酒瓶在马路牙子边上对着盈满的月色胡言乱语,没有人试图阻止这群醉醺醺的、即将离开学生时代的家伙。


欧阳正想说点儿什么来打破这种微妙、煽情的氛围,高述宛如叹息的一句话传来,落在耳里,像春雷着了地。


 


“欧阳,我收到了C大研究生的offer。”


“下个月就走。”


 


过了今晚这个不醉不归、春宵一刻值千金的狂欢纵情之夜,距离下个月就只有三天了。


 


突如其来的讯息让欧阳未能及时做出反应,他眨了一下眼,破碎的光线随着眼睫晃动。声音好像有延误,只来得及发出不解的轻飘飘一声疑惑。


“啊?”


 


 




3.


E国的天气总是阴郁而又湿漉漉的。来自大洋西岸咸涩的海风带着迷蒙、充裕的水雾,让这个岛屿国家时常都浸润在雨水的滋养中,行走在充满巴洛克风情的大街上,国人的碧眼都仿佛盛着一汪潮湿的水汽。驼色的软呢大衣和从不离手的黑色长柄伞看似让高述融入了这古老的绅士国度——起码他非常迅速果断地被迫适应了当地的气候。


 


一开始他还会犹豫这是否会是一个正确的决定,只身一人前往陌生、无依无靠的国家需要的往往不只是孤奋的勇气,总得割舍一些安稳与长期以来的习惯,比如暗恋一个人,来换取涅槃新生。但是他发现忐忑的心情并没能持续多久,繁重的课业并不因为他是初来乍到的异国人而选择仁慈得网开一面,更不用说这是一个遵循秩序几乎到了一种刻板境界的国度。


 


挺不错,高述想,忙起来的时候无暇分心,借此冲淡单恋的苦楚。但是思绪可能会偷偷躲在在大脑的某个角落自行想念欧阳,像不知疲倦的机械,但是他并不会知情。两不误,这很好。


 


高述的导师是一个留着半长卷发的女人,不同于满街可见的蓝色,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绿,像上好质地的翡翠蒙了层灰。她说自己的原名太繁琐,可以直接喊她Cynthia,是月光女神的意思。Cynthia的确也长得很女神,除却守时、不经意流露出对祖国的爱恨交织的复杂情感,她热情开朗到不像当地人。




Cynthia喜欢随手抄起身边的水笔、画具或者别的什么用来盘发,她不仅擅长文学,也很擅长油画,所以经常能在她的小拇指上看见已经风干的颜料,不同种颜色揉乱融合,像莫奈对光与影的涂鸦。




 某天高述路过宣传栏,充满色彩力量碰撞的海报跃入视野,艺术节一直是本校很受追捧的活动,而今年的关键词恰好是爱,平庸又伟大的主题。他站在原地,鲜少得走神,直到身旁娇蛮的女声响起,他才又恢复成滴水不漏的姿态。




 “嘿,你的眼睛真漂亮,我真想亲吻来自东方的星空!”高述后退半步,躲开侵略性的女香和火热的法国女郎无时不在的浪漫,他礼貌疏离地拒绝,“抱歉,我已经有了心之所属。” 




有一股难以名状的冲动在他心间潮涌,热烈的、带着毋庸置疑的渴求,像在梦里遇见一道光,炙热、滚烫。他显得有些失礼,敷衍地道别了十分遗憾的女士,匆匆往回赶。倘若不是一直以来被特意忽视的情绪在色块里得到释放,他不会知道“想念”这种思绪会有如此大的重量。


 


高述参考了许多Cynthia专业上的建议,用一周的时间完成了画作。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交送至她的房间,经由她统一上交。画布上是大块明艳的色彩涂出来男孩儿的轮廓,与这个国家常年阴郁不见日光的天穹形成惊艳、强烈的冲击。最后高述给它起名《燃烧》,而Cynthia只管挑着眉打趣她的学生。


 


“我猜画上的这个男孩儿一定是你的缪斯。”


“嗯。”


“无意冒犯,我还猜,你一定很爱他。”


“……是啊。”


 


 




4.


其实欧阳十分算得上是一个对情绪有敏锐触觉的人,他只是不说,而持续的沉默会带来“他看起来非常迟钝、对外界丝毫不感兴趣”的假象。他是一台拥有自主意识的收音机,刻意调低了自己的音量,漫不经心地等待一个能够接收到他发出的频率的人。


 


而唯一愿意聆听他的人告诉他,我要出国了。


八个时区的滞后,颠倒夜与昼,从此不再是触手可及的距离。


这着实太过突兀。


 


欧阳在毕业前已经完成了三个月的实习,一毕业就能转正成为编内人员。朝九晚五的生活没给他带来什么变化与困扰,硬要说的话,那就是每天八点就要起床这个生物钟太过于反人类。欧阳整个人软成一坨陷入沙发里,膝弯抵着扶手,脚尖堪堪触地,他把手机翻来覆去的颠着,内存数据与软件恐怕下一秒就要尖叫着抗议。


 


从来没有哪个晚上如此无所事事,丢下堆积了几千体力的游戏不肝只来回地刷新微信朋友圈,似乎是在妄想那个人能立刻更新近况。


 


高述出国的头几天,欧阳是很正常的,该吃吃该喝喝,将下班后的大部分时间轮流贡献给各种新游戏,然后大大咧咧地点开置顶了高述的消息框,很放飞的吐槽了几句。几乎是没心没肺到让高述绝望的程度。


 


在遇到各种挫折、或者是不愿意面对的情况下,原始本能将情绪折叠贮藏,给予缓冲的时间,直到大脑判定机体本身能够承受这一切,才让一切各就各位。


 


在某惯例沉迷游戏以至于产生了仍在大学宿舍的幻想的晚上,在欧阳下意识地喊了声“老高”而无人应接的时候,他知道情况不妙了。


迟来的落寞感让他没由来得感慨起了人生,游戏变得索然无味,他迟钝地开始慢慢回想无数个与高述在一起的小片段,比如开黑、盘腿坐在床上膝盖碰膝盖地划重点、一起吃鸳鸯锅、逃课、看心理医生……


 


在不经意间,原来高述已经融入了他生活里的点点滴滴。


“啊,都怪老高。”他哀嚎,脑袋埋入沙发的缝隙里,颇有几分委屈。


 


 


5.


这好像有点儿不符合他惯来的画风,鲜少为了一个人如此头脑发热,冲动打败拉锯的理智,欧阳趁着休日揣上钱包准备去打耳洞。踏进店里时满是粉色的装潢让他觉得有点难为情,姑娘们坐在躺椅上做指甲和修剪眉形,他好像是最格格不入的一位奇异先生。


 


所幸老板娘是个阅历甚广的奇女子,她一点都不介意这位客人面上古怪得几乎不善的表情,亲切地问是不是来穿耳洞?


 


“嗯。”


常年社交恐惧、慢热的性子导致他常年如一日地在面对陌生人时腼腆得恨不得自己是哑巴,特别是看起来和善可亲的人,尤其如此。


 


“想打在哪个位置呀小帅哥?”


 


他立刻想起高述最近更新的一条动态,两颗黑曜石扣着的位置好像不是耳垂中央,而是偏上的那一小片比较薄的皮肤。他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给老板娘比划了具体位置,她耐心地确认了位置,用笔点出印记,欧阳瞧着她准备耳枪,心里居然没由来得感觉到一阵紧张。


 


怕疼吗?好像也不怎么怕,估计痛感就跟扎手指验血差不多。


他眼神游移,视线始终不肯定焦在镜子映着的自己,从未想象过他也会经历做贼心虚、一言难尽的心情,这使他心拍数逐点飙升。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让高述带饭,心安理得地啃对方递过来的考试重点,甚至还能没心没肺地调笑他喜欢哪个类型的女孩子。


 


但是自从毕业聚餐那一晚之后,好像所有他所悉知的一切都再也回不到过去。


那晚欧阳问高述,为什么会这么突然?


高述避开所有标准答案反问他:“你不是知道理由吗?”


他看起来十分错愕:“什么?”


 


“你以为我在做慈善吗,还是每天闲得苦口婆心挽救失足青年?还不是因为……”


“老高——你醉了。”


他们脚下堆积了半打的啤酒瓶子,七横八竖倒了一片。好像是有什么预感,欧阳知道绝对不能让高述继续,他急匆匆地吼了一声,所有醉醺醺的酒鬼艰辛地匀分出了迟钝的目光,他转个身,还下意识地握着高述的手臂,压低了音量企图把用喝醉这个理由揭过所有话章。


 


“是吗?”高述似笑非笑,这让他浸在月光下的五官有种诡谲的美感,他从未像今晚一样表现得如此具有攻击性,像出鞘的刃。高述反握住欧阳的手凑近了几分,嗓音沙哑低沉,“你总是这样,自顾自地呆在安全区里,不轻易让人进去,也不愿意走出来,一意孤行。我一直很纠结,我怕你不知道,又怕你知道,更怕你知道了装作不知道。现在看来,你是执拗地选择了第三种,一点机会都不愿意给我。”


 


“我不……”欧阳张了张嘴,企图辩解,被对方打断。


 


“先不用着急试图解释,也不要企图劝服我改变。你不愿意给我机会,但是我觉得你值得让我等待,你不能阻止我想你,这才是事实,并不会因为我出国而有所改变。”


 


高述攥着他的手腕,侧脸将吻印对方的瘦削的腕骨上。他垂着眼睑,鼻尖映着一小撮粼粼光迹,身上散发着混合了苦涩的啤酒与消毒液的味道,看起来虔诚又温柔。


 


欧阳呆怔在原地,好像忘记了如何反应。


 


短暂、尖锐的刺痛将欧阳神游的思绪一并拽了回来,他敛了视线盯着镜子里两个新的耳洞,一时间心里五味陈杂,很不是滋味。


 


“好啦小帅哥,两个耳洞一共40块。尽量不要沾水哦,哎呀不过沾水了也没关系,喷点酒精就行。对了要顺带舀一瓶酒精喷雾吗?”


 


“要的,谢谢。”


欧阳依旧是处于心理性反应不得不僵着表情、压低声音对话、连视线都不会放在对方身上的状态,他忍着去触碰耳钉的动作,在老板娘“欢迎下次再来哈”欢快的声音里走出店门,又隐隐窜出零星按捺不住的雀跃。


 


这算是和老高同款的耳洞位置吧。


至少我愿意踏出来了,他想。


 


 




6.


有时候我们会因为一些木已成舟的事做出退让,并且心甘情愿。伤口的刺痛反复彰显它的存在感,耳廓充血温度高得吓人,这方面欧阳还是个新手,除了反复喷酒精降温他并不知道如何应对。起初他平躺在床上不敢动,怕压着耳洞,睁眼挣扎了几乎大半个晚上。身体有特殊的记忆,习惯了侧躺的睡姿,根本无法做到顺利入睡。


 


两边耳朵都在烧,所幸疼痛感还不至于到忍不住的程度,他干脆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舀出手机分散注意力。以前他不会如此勤快地刷朋友圈,分享几首特别喜欢的歌单、游戏mvp截屏、心血来潮的捉拍,大抵就是他的日常了。


而现在隔三差五刷新一下,不自觉就点进高述个人主页,说是手滑这理由连他自己都搪塞不住。


 


“这是要干撒子嘛,我服咯还不行吗。”他嘟嘟囔囔。


一边发了条求助的动态:刚打的耳洞酒精不管用,烧得慌,怎么办啊。


 


一群满满同窗爱的夜猫子咻咻冒泡,闻风而动地抖机灵。


“给它喝点阿司匹林啊。”


“酒精灌太多,怕是醉了。”


……


连小白这种万事通都没办法,她自己本身打耳洞就是三四年前的事了,而且还没有这么过激的反应。只好评论几句安慰暖心的话,“我也无能为力啦,你睡一觉醒来或许明天就没事啦~”


 


那问题是我也睡不着啊。


欧阳叹了口气,准备撇开手机翻出掌机,结果小窗口里接二连三的新消息阻止了他的动作。


 


 “可能对你来说酒精过于刺激,你家里有红霉素之类的软膏吗。”


“找根棉签绕着耳洞抹一圈,明天睡醒就能消肿。”


 


脑袋空白了好几秒,欧阳万万没想到高述会直接找他私聊——虽然这惯来是高述的画风——做事从不拖泥带水——但是假如他细心一点就会发现,对方的首赞已经淹没在一堆评论里。他甚至不经大脑、遵循本能以及他们惯来的相处模式,十分迅速地应了一句:好的爸爸!


 


显然对方无可奈何只好回复了一个省略号,反应过来自己发了什么的欧阳这下子不仅耳根子在烧,脸也烧红了一片。自打那晚挑明了所有无意躲藏的秘密,他们之间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诡异。高述是老神自在地该干什么干什么,偶尔还会贴心地问欧阳需不需要代购周边手办——比如那根他垂涎了许久、邓布利多的老魔杖。


 


这让欧阳感到更加不适。


一贯自我坚守着的安全区被撕开了豁口,对方还是知悉分寸、非常照顾自己的好友。他暂时还没办法接受这种关系的转变,甚至很是迷茫与疑惑。欧阳也不会偏激地选择绝交,在他认识的范畴里,同性恋绝对不是不可饶恕的原罪,况且他打从心底就不舍得把高述推出圈子之外。


 


他只能选择逃避。


但是高述总是会频繁地出现——他的朋友圈里、聊天窗口里、回忆里以及,梦里。这些挥之不去的影像是甜蜜的梦靥,欧阳只能有苦不能言,可怜兮兮地吞下所有恶果。


 


欧阳回神,正儿八经地开始了寒暄:“你不用上课吗?”


“今天没课。”对面回的也很快,“怎么突然想打耳洞了?”


 


这一问就问到了点子上,不知道该说高述太会聊天,还是压根不会聊天。欧阳曲起一条腿,下颔支在膝盖上,总不能说是我一时想不开,照着你的耳钉去戳得耳洞吧?他盯着手机屏幕很是无语得想。


 


“心血来潮呗,”欧阳打字的动作顿了顿,“那你是怎么想到去打耳洞的啊?跟我说说嘛,正好睡不着!”


 


“你确定想听么。”


又弹出一条:“算了,你想知道就告诉你。”


再继续,丝毫不给欧阳插话的机会:“大三那年,你去漫展回来,给我顺手买了对耳钉说是什么动漫的周边,我那个下午就跑去打耳洞了。不过耳钉和我审美不符,还好好地躺我抽屉里。”


“为什么要挨两枪?还不是因为你。”


“你那边都凌晨了吧,别熬夜了,快去睡。”


 


在这个与寻常无异的夜晚,除却窗外北风的狂啸一切归于沉寂,欧阳没由来得想痛哭一场。


 


 


7.


比起图书馆,高述更青睐于冷清的咖啡店的角落。不过刚结束与地球那端浸没在黑夜里、本该熟睡却还在蹦跶的坏孩子的联络,正好点开新邮件,他就收到了导师的来电。


“男孩,你看到你的新邮件了吗?”


“嗯,刚看见。”


“噢,我对此真的感到十分抱歉。”


“没关系,你无须自责。”


 


暖黄的灯霜漂浮在半空,下颔埋入柔软的高领毛衣里,解开的羊绒围巾仍挂在脖颈上,高述静坐在靠窗的角落,不曾动过半分,映在漆白墙壁上的身影也仿佛陷入了沉思。


 


某门课的期末要求不是闭卷考试,而是选择让学生写一篇对历史文物的研究性论文。因为学生基数少,带课的教授严谨刻板,提出的要求是:必须是原创,研究主题不能相同。


 


很不巧的,高述刚好收到老教授的邮件内容就是:我已经收到了一篇相同的选材,鉴于那位同学上交的时间,请你在下周五前另交一份,否则当缺考处理。


 


电话那端的声音继续道;“你听起来好像不怎么生气哦?”


 


“我固然生气,但这已经是既定的事实,亦不必要对他做徒劳的无用功。拙劣的模仿者只能从我这里窃取浮于表象的仿制品,就像一眼可笑的枯泉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幻想水的甘甜。从来不要忌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沉迷虚荣的人心。”这大抵是高述第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对自己的导师讲上那么长一段话了,他将手机稍微从耳边移开了些许,继续道:“贪婪、猖狂、鼠目寸光,这些让他活该只能在阴沟里固步自封。而低微的尘埃永远不是能够困扰我的难题。”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去了临近学校的博物馆寻找灵感,虽然语言也无法阻止高述优秀的人际社交,但是犹豫他称得上是偏执的性格,他不会允许别人轻易走进他的内心。所以纵使交情还不错,在这种决定自己生死(挂科与否)的关节点上,大家都是自顾自的,不会选择与别人哪怕朋友做过多的探讨。


而回想起来,故意溜达上一圈、每个人的意见都参考一下、看似苦恼地未决定主题的那位抱大腿惯犯先生,是最有嫌疑的,更何况高述发现自己的笔记本有被翻动的迹象,他当即就扔了。


 


反正知识储存在大脑里,谁都窃不走。


但是高述没想到他会这么大胆,并且有效率。


 


Cynthia出于关心,来确认高述是否一切还好。没想到这个男孩儿承受打击的能力竟出奇的好,她放下心来,又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试图舒缓他的心情。


 


“那么连你都解不出来的难题是什么?”


“……”


 


并不接话茬,高述兀自道了再见便将通话挂断。他仍是冷淡的模样,仿佛日光之下尚且并无一样事物能困住他的脚步。高述果断将正准备收尾的文档删除,回收站里是它最后的归属。诚然被窃取灵感是一件让人十分恼怒和糟心的事情,但是他介意的并不是论文本身,而是灵感的来源——距离巴黎一万多公里、在中国的、他的心之所向。


 


——他是我愿意花费一生去攻克的难题,也是我最后的归宿。


 


窗外的天空是橘子一样颜色的黄昏,收敛了难得一见的阳光的热烈曝晒,它变得温和,包容着低飞的白鸽、推挤着的乌云和散发芬芳的暴雨。高述索性关掉电脑,抿了口尚存温度的咖啡,他觉得要再找一个时间跟欧阳聊会天,再诱哄他打开视频聊天。


 


毕竟欧阳是他的良药,不苦很甜,还包治百病。


 


 


 


8.


欧阳最近有点儿魂不守舍,余光时不时逡巡到手机屏幕上,然后发好十几分钟的呆。虽然说平时工作上难免走神摸几条小鱼(或者虎头鲸),但是绝不至于到了组长来巡查他仍处于一种魂魄游离天地之间、我欲升仙的地步。


 


然后毫不意外地,他被请出去喝了一杯苦涩的绿茶,说是忆苦思甜。一脸郁闷回到座位上,他隔壁桌的小哥笑得非常有深意,说欧阳,你莫不是谈恋爱了?


 


“怎么可能!”他果断否认。


“那就是有喜欢的人了呗,这次可别说不是啊,哥哥都是过来人。”小哥的手臂随意陈横在办公桌的玻璃隔栏上,他贱兮兮地眨眨眼说:“教你一招,薛定谔把妹法听过没?”


 


不止没听过,这招一听名字就不适合我,欧阳撇嘴。他敲击着键盘,企图在下班之前能完成这些额外的工作量,对小哥的话左耳进右耳出,连附和都不屑。


 


“呐,所谓薛定谔的把妹法则,其最主要的中心思想就是要给姑娘一种神秘感。这个法则的灵感所源来自薛定谔的猫,再在巴普洛夫把妹法的基础上升级一下,就很完美了。比如每天早上,你拿出一个硬币抛掷随机决定今天是否给姑娘送早餐。这样每天她打开抽屉之前都不知道是否有早餐,而早餐的有无则是一个独立的随机事件也完全无法推测。这一现象对姑娘来说都是一个未知的秘密存在,她会被这一神秘现象吸引,最终将不可避免的对送早餐的人,也就是你产生极大兴趣,使你在她心中蒙上神秘面纱。”


 


他神色很得意:“很神奇吧!我觉得你可以尝试一下。”


欧阳重重敲下回车键表示明确拒绝:“有这点时间我为什么不睡个懒觉,非得早起送早餐?”


小哥摇着头一脸孺子不可教也,一腔把妹热血被欧阳无情浇灭,只好可怜兮兮地舀起手机找女朋友求安慰。


 


欧阳将所有文件整合成压缩包发送给组长,在各方幽怨的目光里坦然打卡下班。什么乱七八糟的的薛定谔把妹法,欧阳晃晃头,被送早餐的一直是他,感觉到神秘、产生亲近感的也依旧是他,无论怎么看,被泡的一直都是他。好像一不小心就把行走的男神与白月光捉进了手心,因为各方不可抗拒的力量以及迟钝、又不愿直面的自己,让对方遍体鳞伤。


 


说来是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就觉得和老高不可能?欧阳将卫衣的兜帽捞起来扣在脑袋上,棉服拢得严严实实,因为戴着棉线手套不方便细微操作,他只好用牙齿撕开了士力架的包装锡纸,一边咀嚼一边审视过去的四年。


 


“大概是因为小姐姐们长得太好看了,比如新垣结衣。哈,都把精力放在游戏和睡觉上了,哪有精力再注意其他。甚至烦躁起来还会在心里把气撒在老高身上,明知道他都是为我好,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觉得挺不对不起他的,但考虑了这么久,连游戏都暂停了,每晚都在思考人生。我很确认这份感情并不是出自于对他的怜悯或者别的什么,这是平等的,来自灵魂之间的渴求。”


 


他含含糊糊地自说自话,在冬日里嘟嘟囔囔,吃了满嘴混着巧克力和花生酱味道的风。欧阳将剩余的包装纸扔进垃圾箱,脱掉手套,拿出手机给高述打了个电话,他想将仔细考虑过后得出的结果与高述分享。他需要等待的时间不多,他好像从来不需要等待,高述总会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


 


“欧阳?”


“老高,我想通了。”


“嗯?”


“人生苦短,何妨一试。”




 


 


9.


所有的烦嚣、狂喜、难以置信、冲动都是一瞬间的事,这些情绪的重量取决于来源对象是谁。高述觉得在上飞机前接下这通电话或许是他人生里做过最正确的决定之一,他沉默了许久,直至机场上吵杂的喧闹声透过手机涌入欧阳的耳朵。


 


欧阳揩了揩鼻子,冷风撞了一脸,鼻涕都快流出来了。得不到回应,他正在为冲动后悔,顾左右而言他,试图笑嘻嘻地转移话题。


“老高你这是在哪啊。”


“机场。”高述闭了闭眼,快步走向登机口,“回国以后我们出来谈一谈。”


“好啊。”


“你知道你刚才的话意味着什么的吧,等我回到去,你可是连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欧阳刚好进到地铁口,温暖的气流包裹着他,舒缓了快要冻僵的脸。


“我不会反悔。”他盯着缓慢下降的电梯,认真无比,“也不需要反悔。”


 




这是高述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归心似箭”,他以前从不觉得飞行能够如此令人折磨的漫长。人感受时间是主观的,秒数的无限延长亦或是小时的极限缩短都是感官对参照物的处理。高述十分焦躁地拽下眼罩,试图用睡眠消磨最后相对平静的十个小时,毕竟在下飞机见到心心念念的人以后的所有情绪,都不再受他自己控制了。


 


 


欧阳依言按照约定来到咖啡厅,他知道高述的喜好,靠窗的角落、偏好拿铁或者摩卡,只会在期末月的时候点浓缩或者是美式,他其实抗拒一切苦的东西。欧阳自顾自地喝着纯奶,心不在焉,双手还是操作风骚,轻松carry全场。


 


天知道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和男朋友初次约会的紧张感的错觉。然后高述到了,穿着利落的黑色风衣,在常年不见日光的国家里,他好像更白了一点,衬着深邃的五官和鸦色的短发,纵使来得风尘仆仆,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但仍旧精致得一塌糊涂,也英俊的一塌糊涂。




欧阳放下手机,五指不自觉蜷拢,掌心微微沁出汗来,心跳不经意就被偷走了一拍。


 


“洗漱稍微花了点时间,飞机上太脏。”高述解释,刘海看起来还是有点儿潮湿,软软的,“等了很久吗?”


 


“没,我打游戏呢。”他晃了晃手机。


 


他们之间互相心知肚明,谁都想打破僵局,但是谁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一块小角落实在是过于隐忍且压抑,隔着千万公里的距离时无法面对面,坦率与渴望都发酵成了沉默不语。服务员将盛着拿铁的白瓷杯端上来时,叩在木桌上清脆的声响好像是突然惊醒了看着欧阳出神的高述一样。


 


高述敛了视线说:“以前我烦恼的时候会用酒精来来回回地消毒自己的东西,你知道为什么吗?”自嘲的笑从他喉腔里闷闷滚落,“因为我觉得自己很脏。”


 


“这几乎都是一种病态的精神疾病了,我知道。但是那时候你在我身边,我感觉找到了救赎。虽然苦恼的一半来自于你,但我甘之如饴。”


 


欧阳不作声,抠着袖口上的线头,他选择聆听。


 


“但是慢慢地我开始意识到,这可能会是一场有始无终的暗恋,到最后我仍旧一无所获。离开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硬生生地改变习惯也是很痛苦的事情。有时候我会想,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会不会是一个更好的选择,每次都挣扎在自控和欲望之中,真的挺累。”


 


欧阳抬头,视线与对方的交汇,他郑重其事:“不能说不是你沉默的理由。”


高述的眼底有光流转,他哑声道:“可是我无时无刻不渴望你在沉默中听见我。”


 


他虽然羞赧,曾经也犹豫不定,但是现在却鼓起勇气,不愿再次错过,总是磕磕绊绊也要往高述的方向走。欧阳握着高述的手腕,很轻,但一如他们分别的那个晚上。




他说,我会开始努力学着听懂你。


 


 




10.


他们并肩走在街道上,高述不经意地开口,说:“耳钉不错。”还用食指蹭了蹭裸露在外的耳廓。明明是一句不关痛痒的话,欧阳却觉得对方将他所有小心思全部看透,他恼羞成怒,快步上前正想好好解释一番,高述非常有默契地转身展臂,他一个急刹车就撞进了对方的怀里,看起来是他急不可耐地在投怀送抱。


 


高述收紧手臂、掌心轻柔地拍打在欧阳的背上,像抚慰、像亲昵,亲吻随之落在柔软的脸颊上。他们凑得足够近,能看清对方瞳仁里倒映着的身影,恰逢烟火璀璨,融融的气息消失在小心翼翼靠近的唇瓣之中。


 


所有的失落、哀恸、苦楚、挣扎和沉默不语,随着冰雪消融,所爱在怀,月光可亲。又是一个满月夜。


 


FIN.










注:*“像在梦里遇见一道光,炙热、滚烫。”原文来自宋小君的“我在雨夜里梦见一道光,炙热、滚烫。”


*“所爱在怀,月光可亲。”灵感来自汪曾祺先生的“家人闲坐,灯火可亲。”


*薛定谔把妹定律一群人瞎搞搞出来的,建议不要轻易尝试。


补充一条引用:“爱是想要触碰又收回的手”来自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这一句的原文是“Love is a touch not yet touch.” 之前忘记写这条的注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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